第06章 两判无罪｜陈春蕾诬告陷害案

@小伍

《无罪辩护：为自由和正义呐喊》第6章 两判无罪
案件：陈春蕾诬告陷害案
徐昕 著｜本章全文录入，仅供学习交流，版权归原作者所有

　　安检门外至少聚集了百人有余，法院内外，法警四处。我们刚下车，就有很多人闱过来，“您是徐听教授吗，我这个案子很冤，我儿子没有杀人……”“徐律师，您救救我们全家。“我跟肖哲说，先收下材料，回去再研究。
　　看这情况．法官和法院担心的问题还是出现了。
　　＂律师，开庭，请让我们先进去。“穿过密集的人群，我们挤进去。
　　“我们想旁听”
　　开庭不能延期
　　法警说，  “今天特殊情况，一切严查”。
　　我坚持，律师凭证进入，不接受安检。
　　进入法院后，我们坐在大厅，玻璃门外，”为人民司法，为大局服务”前，列队的已有十多位法警，法院外面开始排起长龙。一位貌似领导的人经过，对跟随者说，“调，调武警过来”。
　　主审法官王建英在法院大楼进进出出，打电话，我迎上前去，她对我嚷嚷“要是这样，今天这庭就没法开了，我们改期。＂
　　我说：  “不能改期，也不用改，我来做做工作吧。＂
　　她稍轻松了点：  “那最好。＂
　　我到安检处，先找到陈春需，对她也是对所有人大声说，“今天开庭对于你非常重要，必须认真开好，如果访民闹，有可能改期，建议你让大家配合安检，按昨天的名单，凭身份证进入旁听＂。陈春需急得不行，说绝不同意改期。
　　名单上的部分旁听人员已经坐在安检处的一个房间内，我进去对大家说，“今天是你们大姐陈春需非常重要的日子，你们来是支持她的，不是添乱的，大家一定要遵守法庭秩序，听从指挥，不要吵闹，我辩护得再好，也不许鼓掌”。大家都表示同意。很快，安检秩序开始转好，旁听人员服从法警指挥进入大审判庭，从第二排开始就座。我和肖哲、陈春香坐在辩护席。
　　书记员宣布法庭纪律，审判长敲响法梩，  “现在开庭”。
　法庭调查
　　陈春需准备了一大堆资料，厚度赶上了我打印的纸质案卷，还带了一个算盘，准备在法庭算账呢。但一开始陈述申诉理由，她就有些走偏了，不断重申自己举报的是事实。审判长提示，“陈春需，你只说对本案不服的申诉理由，其他问题可以在法庭调查、法庭辩论的时候再说”。
　　陈春需立马上火：“我抗议，法官打断我说话。＂场面有些僵持，我缓和气氛，替代陈春需简要说明了15项申诉理由。陈春需再做补充时，情绪就相对平稳了。
　　法庭调查阶段，出庭检察员只问了陈春需两个问题：“你是否收到过各级对举报的处理结果？你是否向其他机关举报过？”
　　陈春需回答：“只收到唐山市检察院对举报的处理结果，我只向检察院举报过。＂
　　我的发问，主要针对举报视频，目的是为关键证据的质证做好准备。
　　问：陈春蒂，举报视频是什么时候录制的？
　　陈：大概2008 年4 月底左右。
　　问：在哪儿录的？
　　陈：当时我在北京上访，回上访村时，路过地下通道，看到记者，我们很乐意接受采访。我就拿着材料去了，记者说录个像，让我说经历了什么事。
　　问：那说完了，给你报道吗？
　　陈：他说肯定给报道，在焦点访谈播出，我挺高兴。
　　问：记者录制的，你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吗？
　　陈：他说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，我看了他的胸牌，叫高虹。
　　问：你什么时候学会上网？
　　陈：我是这一两年才学会上网的。
　　问：你会给视频加字幕吗？
　　陈：不会。
　　问：视频是你上传的吗？
　　陈：不是，我都没有视频，怎么上传？
　　问：你什么时候看到的这个视频？
　　陈：警察把我抓了，我才知道，第一次看见。
　　问：你继续举报的原因是什么？
　　陈：因为没收到书面的调查结果，我反映的问题也没有解决。
　　质证阶段，检察官分组出示证据，只念了证据的名称，没有说明证明的内容。陈春需对所有证据都有异议，从头开始细说举报的所有内容均属实，说农行小金库、贪污、非法以资抵债、截留保险手续费等问题。
　　我对检察官出示的证据逐一质证，也指出了控方证据中对陈春需有利的内容。虽然经过多次审理，多次质证，但一遍遍地看视频，一遍遍地读证言，细致的阅卷使我发现了新的突破点，如举报视频的大扯漏洞，关键证言的新问题。出庭检察员对我提出的质证意见没有反驳。
　　接着，辩方提交五份证据，亦证明陈举报属实。其中四份新证据，一份控方证据《丰润区检察院调查报告》作为辩方证据，都确凿地证明陈春需没有诬告。鉴于陈春需特别介意举报的真实性问题，我引用《丰润区检察院涸查报告》等控方证据，说明陈举报农行唐山新城道支行行长崔能波等贪污、受贿、逃废银行债务等六项经济问题，除贪污房屋租金无法查明真伪外，其余事项均调查属实，不存在捏造行为。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陈春需＂侵犯了被举报人的合法权益，妨害了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”。
　关键视频
　　崔能波、孙会林报案的举报视频，是定罪的核心证据。法院认为这份证据是2008年陈春需在北京接受采访后发到网上，以此认定她“在网上做节目、演讲，诬告陷害被举报人＂。但先前的多次审理，皆未对此视频进行充分、有效的质证。经过我和助理肖哲细致的观看和分析，我当庭提出了颠覆性的质证意见。仅此一点，就足以证明陈春需根本没有诬告陷害，且不排除有关机关恶意陷害陈春需的可能性。
　　(1)记者高虹挂中央电视台胸牌采访，陈春需接受采访实属正常，采访内容是否利用和播放，记者、编辑、主审须严格把关，接受采访本身断然不是诬告陷害。至于记者是否提交编委，是否播放，以及记者之真假，是否上传网络，概与陈春需无关。电视上看到主席讲话，能证明是主席上传视频吗？
　　(2)陈春需所说的话是真实的，但传播却不真实。视频为记者所录，陈手上并无视频，没有视频，怎能上传网络？何况陈当时不会上网，更不懂如何上传视频。作为资深网虫的辩护人，2008年都不知如何录制和上传视频，直到最近才学会。而没有陈本人的传播，怎能构成诬告陷害？
　　(3)视频来源存疑。事后来看，“高虹“确有可能是假记者，陈春需被骗，是受害人，幸亏她没有被骗财未被拐卖。究竟是谁将视频传到网上，动机如何，需要调查。但案卷却无任何证据证明视频从哪个IP地址上传。视频从何处上传，IP地址查询不难，很容易排除陈春需，侦查机关为何不调查？
　　作为证据的视频，从哪里来，由谁提供？不会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吧？究竟是报案人崔能波、孙会林提供，还是公安从网上下载？提供者应出庭作证，证明视频是真实的，在网上客观存在，而不是恶意陷害被告人。
　　字幕又是谁打的？何时制作？原始视频肯定没有字幕，作为证据的视频有了字幕，说明并非原始视频，先前九次审理、举证质证、定罪判刑难道不需要调取原始视频？应涸取原始视频进行司法鉴定，并查出是谁打字幕，谁上传视频，找到真正的传播者。
　　(4)视频是否在网上传播，在哪些网站传播，无任何证据加以证明。没有依法定程序和技术标准的取证，没有经过公证，甚至连截图都没有。报案人孙会林提供的网站，目前无法打开。既然是境外网站，中国公安就无权要求删除，理论上现在还应该存在。可不仅这两个网站无法打开，就是搜索整个网络，所谓陈春需控告视频，都无影无踪。是否有这两个网站，网站是否有过这些视频，控方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。更何况两位报案人的陈述矛盾百出。
　　(5)陈春常2008年4月底前后接受采访；5月初，公安就说陈在网上散播视频；6月上旬市农行领导告诉孙会林网上有视频；7月11日，崔、孙报案。由此时间表来看，是公安最早发现视频。但侦查人员没有说明，视频发在哪个网站，存续多久。既然公安5月初就知道视频存在，找陈春需及家人，为何此时没有告诉崔和孙？公安找农行要陈春需及家人的电话，崔、孙二人作为行领导怎会不知视频存在？还需要6月上旬市农行领导告诉他们网上有视频？崔、孙二人又为何晚到7月11日才去报案？
　蹊跷报案
　　不仅举报视频疑点重重，而且以举报视频侵权而报案亦十分蹊跷。以孙会林的询问笔录为例：
　　(1)陈春需举报视频只说她是农行员工，没有提唐山农行，更没有提支行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人名，孙会林为何觉得举报的就是她？孙为何有一颗如此容易受伤的心？按最接近的意思，也应该是唐山农行行长报案，或中国农业银行总行的行长报案。
　　更令人拍案惊奇的是，陈春需从来没有举报过孙，孙为何报案说侵犯其人身权利？孙笔录中说，内容针对我和原行长崔能波和副行长侯秀英，纯属捏造，视频中没有提到任何人名。孙会林依此视频证明陈春需诬告陷害，明显说谎，他根本没有看过视频。陈春需怀疑有人指使报案，配合2008奥运维稳，是合理的推定。
　　尽管陈春需笔录中出现过要求追究孙会林的责任，因为孙打击报复，让她下岗，但笔录初次出现孙会林姓名是侦查人员主动询问，明显是诱导性讯问，陈从来没有举报过孙。
　　(2)孙提供的网站无法打开，该网站是否存在？网站上是否有过视频？至少案卷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。孙的笔录中明确写了两个网址，网址很长，很容易记错写错，该网址究竟是孙会林口述，还是抄写的？若为口述，孙凭何能记住那些冗长、复杂、大小写数字符号混合的网址？若为抄写，是否有原始文本或照片？侦查机关是否保留了原始文本或照片？是否当场打开了网站？是否留有任何证据证明当场打开网站？一概没有。初步判断，孙会林提供的网站，系被屏蔽的境外网站，当时丰润公安刑警队讯问室是否可以上网？是否可以上境外网站？孙还说有其他反共网站。究竟有哪些反共网站？他如何判断是反共网站？由于中国的防火墙政策，国内无法访问这些网站，孙会林是否访问过，如何访问，难道是违法翻墙？这些都需要通过证据予以证实。
　　孙会林的笔录无法证明他看过视频，视频也不存在对孙会林的诬告陷害。本应传唤孙会林、崔能波出庭作证，不仅为确定其证言是否真实，是否作伪证，还可能证明反而是孙、崔对陈春需进行诬告陷害。
　　崔能波的情形也类似。举报视频只是说农行，没有提地点，没有提唐山衣行，更没有提支行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的人名，支行行长崔能波为何觉得举报的就是他？崔能波、孙会林这些农行领导为什么都有一颗容易受伤的心？难道唐山农行选择领导要符合＂敏感＋神经质”的标准？崔能波明显没有看过视频，是否有入指使报案，配合维稳？崔能波说：看到“唐山农行职工举报唐山衣行行长贪污1亿多，遭报复＂的信息标题。这也直接指向唐山农行行长，区支行行长，竟冒上级行长之名报案，难道急不可耐想升迁？
　　笔录还涉嫌造假。两份报案笔录，字体完全一致，但记录人却不一样，分别是柴云和王健翰。笔录内容依标准制作，如关于哪些机关处理过陈春需的举报，崔、孙的回答几乎完全相同。崔说：丰润区反贪局一科、二科、市农行监察室、玉田检察院反贪局都调查过此事。孙说：丰润区检察院反贪局一科、二科、市农行监察室、玉田县检察院的反贪局都调查过此事。不仅回答高度类似，而且普通人根本不会说“一科、二科”，即使专业人士也不会这么说，作为诉讼法学教授的辩护人至今不清楚“一科、二科“如何分工。故不能排除陈春需的怀疑：有人恶意串通，借维稳之名，制造案件，加害于她。
　离奇证言
　　陈春需案中出现了一份非常奇怪的检察官证言。崔凤桐作为检察官，负责调查陈春需的举报，却凭举报案中获取的案件信息，来指控举报人涉嫌犯罪，在另案即本案中以普通证人身份出具证言，指控其对调查报告不满进而诬告陷害。该笔录涉嫌违法，不具可采性。举报调查者、犯罪指控者、法律监督者与证人的角色冲突激烈，与检察官的伦理相悖，直接违反举报工作原则和保护举报人的法定义务。这份证据不仅不具可采性，而且检察官涉嫌违法－~违反《人民检察院举报工作规定》第5条举报工作原则”严格保密，保护公民合法权益＂；第58条“检察院应当依法保护举报人及其近亲属的安全和合法权益”；第59条检察院应采取严禁泄露举报内容以及举报人姓名、住址、电话等个人信息，严禁将举报材料转给被举报人等六项保密措施；第61条举报人保护预案。第77条明确规定了法律责任：为压制、迫害、打击报复举报人提供便利的；违反举报人保护规定，故意泄露举报人姓名、地址、电话或者举报内容等，或者将举报材料转给被举报人、被举报单位的，或者应当制定举报人保护预案、采取保护措施而未制定或者采取，导致举报人受打击报复的，应给予纪律处分或追究刑事责任。
　　如果认为需要证明案件事实，完全可以调取与调查举报相关的18本案卷，以书证等确定陈春需是否涉嫌犯罪。但多年来陈春需多次强烈要求调取这18案卷，法院皆置之不理。如果需要崔凤桐提供证言并作为违法、犯罪的定案证据，必须传唤其出庭作证。由此延伸，如果处理相关案件的检察官可以出具证言，那此案经过九次审理，多位法官、书记员皆了解案情，他们可否提供证言？律师能否向其调取证言？能否传唤其出庭作证？
　　事实上，陈春需认为崔凤桐涉嫌打击报复，后来对他进行控告。
　法庭辩论
　　法庭辩论阶段，我围绕原审判决的焦点，重点强调：
　　(1)陈春需没有侵犯被举报人合法权益，没有主观恶性，更无社会危害性。
　　所有证据均能证明陈举报的情况经调查属实，有一些问题尚需查证，查证待定不是诬告。原定罪的核心证据举报视频，陈既没传播亦未指名。陈亦无任何主观恶性，她的举报行为是行使宪法第41条赋予公民的检举权，是反腐政策所倡导的行为。当下中国，那些不畏风险、实名举报贪腐的公民，都怀有最大的善意。他们是这个社会最可爱的人，他们的眼睛容不下沙子，他们希望中国变得更美好，他们最支持当下严厉的反腐政策。陈春常对社会和国家的善举，何来主观恶性？没有主观恶性，哪来犯罪故意，又怎能构成犯罪？
　　陈春需的行为完全没有社会危害性。其举报并未对被举报人造成影响。被举报人崔能波等从县银行调到市银行，职位升迁，待遇更优。且因陈春需多年举报，唐山农行的领导更自律廉洁，领导作风有所改善。这对唐山农行而言，完全是积极作用和正能扯，社会危害性何在？陈举报1000万元巨额贷款无法追回，检察院的调查结论是贷款确实没有收回，而且是因被举报人轻率解封被查封资产所造成的。这不仅证明举报真实，而且表明陈春需为维护巨额国有资产而不畏打击的高尚品格。仅此一项，就应大力表彰。
　　(2) 陈春需没有妨害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。
　　原判认定陈春需妨碍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，主要是因其连续举报，在得出结论后仍在举报。陈连续举报，事出有因，有些问题没有查清楚，有些结论不公正，有些问题未处理，导致陈不得不连续举报。2005年丰润区检察院调查报告、2007年玉田县检察院调查报告、2008年唐山市检察院的处理经过，皆表明被举报人确实存在经济问题，应予追究。但检察机关以“确有问题没有查清，需要再做进一步的工作”而捆塞推倭、不作为，陈春需不服，才继续逐级举报。丰润区检察院调查报告最后明确指出，“有违规的行为，建议衣行进一步处理”，农行不处理，陈继续举报就是正确的。法律不可能禁止连续举报，因为申诉控告检举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，不但是权利，而且是公民的基本义务，是监督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义务。举报不但不应打击，而且应当鼓励。陈每举报一次，检察机关都能查清一些问题，也遗留一些问题。陈不断举报，不断帮助检察机关发现新问题，查明新问题，解决遗留问题。这不但没有妨碍司法机关正常活动，而恰恰是积极推动公正司法。在法庭辩论的最后阶段，我情绪激动：在这个神圣的法庭，陈春蕾想说话，却一改平时的能言会道，有时甚至语无伦次，我理解体谅。实名举报连遭构陷，维权之路最后一搏，她争取到今天的提审，站在这样的平台，多么不易，多么艰辛，甚至是以命相换。耶林说，“法的目标是和平，而实现和平的手段是斗争……为权利而斗争是权利人对自己的义务。“她为权利而斗争的决心，恰是公民精神之典范；她的实名举报，恰是爱国主义之体现。她是好人，不是刁民。陈春蒂特别想表达，她的举报是真实的，个别未查证的事实，也不能证明她是诬告陷害。对此，有很多证据甚至官方调查结论加以证明。这样的举报，不但不应打击，相反应当鼓励和表彰。以前反腐政策相对宽松，但党的十八大后，反腐败力度不断加大，原来农行的这些问题倘若今日再查，极有可能有领导被免职甚至受刑事处罚。
　　河北高院，第二次再审，勇于纠错，难能可贵。恳请河北高院，依法认定陈春蒂没有侵犯被举报人的合法权益，没有妨害司法机关的正常活动，判决陈春蓿绝对无罪。
　　陈春蒂因举报上访饱受司法不公，蒙受不白之冤，打击巨大，身心俱疲，刚刚坐一会就腰痛，提出站起来，就是因为截访时被打所致，无经济来源，生活没有着落，连累家人，亲情渐远，令人同情，我也偶有落泪。2004年到2016年，漫漫十二年，人生大轮回，风餐露宿，艰难度日，担惊受怕，绝处求生，我时常劝陈春蒂，此案判后，拥抱迟来的正义，不再举报，不再执着，放下过去，展望未来。法律保卫和平，公正达致安宁，愿司法此刻通往正义，陈春蒂由此开始新的生活。
　　我也对检察官表示了感谢。在发间、质证、辩论阶段，出庭检察员都很少发言，也没有反驳我在法庭辩论阶段发表的长篇辩护意见。出庭检察员实际上没有指控陈春需涉嫌犯罪，最后还提出，“本案依据刑法第13条适用法律不当，建议依法判决＂。这充分体现了检察院的法律监督职能。再审不加重刑罚，而指控一般违法行为，又非检察官之职责，至多由公安机关处理，故再审案件中的检察官，扮演的角色相当有趣，值得研究。
　　庭审持续到下午一点半，虽有僵持，但顺利结束。走出法院，雪花飘飘，我对陈春需说：“天降瑞雪，无罪有望。＂
　　回京，唐山北站，雪后的太阳，那不似鲜红不似酒红的不知道什么红，妖媚得恰到好处。我想，陈春需的新生活很快就要开始了。
　　天降瑞雪，无罪有望
　宣判无罪
　　2016年1月21日开庭，原本希望在春节前拿到判决，但无罪判决，真不是那么容易。历史往往惊人的相似，2012年10月唐山中院再审判决陈春需无罪，她是在开庭一年后，在拘留所才收到了第一份无罪判决。当时因为她砸了审判庭的打印机、扫描仪、电脑显示器、办公桌椅等设施，被拘留十日。
　　春节之后，陈春需逐渐烦躁起来，越来越着急上火，她开始上访，找法官。我在陈春需和法院之间扮演中间人，多次电话联系主审法官王建英，催问判决何时下达，也加了法官微信，时常询问。法官的答复是，合议庭己写好判决，所有再审案件都必须上审委会，而且陈春需案还需要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列席审委会时提交讨论。我相信法官的话是真实的，一个再审案件的判决，而且很可能是彻底无罪的判决，不得不经过最严格的程序。加上陈春需不要命的上访搞得河北政法系统很头疼，政法委多次督办，法院也想尽早解决问题。我让陈春需稍加忍耐，但陈春需不相信，她担心事情有变，怀疑有领导干预个案。
　　到2016年6月，陈春需已彻底失去了耐心。她甚至在法院、法官家门口等法官上下班，跟踪主审法官，称不给她彻底无罪的判决，她就跟公检法同归千尽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我跟法官进行了坦诚的沟通，法官明确地暗示我，是彻底无罪的判决，但确实需要经过复杂的程序，而且要克服内部的争论，不排除变化的可能性，闹得越凶，越有可能变化。于是，我联系陈春需，一起到河北高院沟通，高院审监庭刘士文庭长和主审法官王建英约定一起接待我们。
　　六月的石家庄，天气炎热，恰好诉讼服务中心休息，我们只能在法院侧面的小河边见面。陈春需一直情绪激动，言语激烈，我耐心劝导，大致达成了一个月的期限，然后我就急忙赶火车去了。
　　这一个月，陈春需如约保持了耐心。但一个月过去，判决仍未下来。陈春需再次“疯狂”了。我劝不住，也不想多劝，并依约公开了我的辩护词：《枪炮作响法无和，维稳截访难正义》。这份法律文件流传甚广，与陈良英案的辩护词一起、被视为上访案件的经典辩词。每一个辩护词，都力求成为范本，这是我对自己的基本要求。无论收费或法律援助，只要接案．都须竭尽全力，因为刑事案件关平公民的财产、自由乃至生命。
　　直至2016年10月28日，开庭审理后经过九个月的煎熬，陈春需才拿到彻底无罪的判决。
　　无罪判决，来之不易。我宣布陈春需彻底无罪的消息后．很多记者想采访，在提供陈春需的电话时，我都要附上一句：咱们一起劝她开始新的生活吧。
　路在何方
　　2017年4月10日，我和胡贵云、王飞、李耀辉律师来到最高人民法院申诉立案大厅，与郭占玲的父母会合，就无辜者计划推动的郭占玲案到法院阅卷，与法官沟通。在大厅等待时，有人叫“徐老师”，扭头一看，原来是陈春需。
　　“你来干嘛呀，彻底无罪的判决来之不易，你要好好生活。＂拥抱过后，我就开始责备她。好久没见，见到我，她还是笑了，“徐老师，我依然不服，这是一份不公正、有遗憾的判决。虽然判我无罪，但并未还我公正，判决还说我检举失实，唐山、丰润两级检察院无权管辖违法侦查取得的非法证据没有排除，银行涉案人员至今逍遥法外，国家亿元资产分文未追回……"
　　”这些问题不是再审法院的审理范刚，彻底的无罪判决巳经创造奇迹了，你到最高法院申诉，不可能立案再审，还是安心生活吧。如果你听我的，我来帮你申请国家赔偿。“我试图说服她，她也点点头。但我知道，她只认死理，近乎偏执，是不可能被说服的。
　　无罪判决之后，据说唐山、丰润两级政法委、公检法、农行协调，决定由农行给她补发工资及福利。丰润法院受河北高院委托，提示陈春常两年内到唐山中院申请国家赔偿，逾期视为自动放弃。她不接受，认为两年的期限应当从河北高院告知后起算。由于她对判决的部分保留，这些本可迅速解决的问题仍然拖着。
　　在陈春需眼里，唐山司法依然不公。不过，我基于全国范围的比较和亲身体会，倒是感觉唐山的司法状况不错。从我参与的三起案件来看，陈春需无罪，陈文艳无罪，刘秀丽涉嫌诈骗、重婚案发回重审，又从涞县法院移送到迁安法院审理，2018年4月取保，重获自由。唐山中院似乎经常发回重审，上述三起案件均发回过，陈春需案发回过三次，这至少表明唐山中院不会轻易维持下级法院的错判。如果还有唐山的案件找我，我一定会优先考虑。四川的案件也是如此，因为我办的三起案件都顺利解决了：陶红勇案、李梅案、郑尚元案。
　　拿到彻底无罪的判决，陈春需有过短暂的喜悦，只是这一喜悦转瞬即逝。八年抗争两判无罪多少天奔波，终成正果，换做一般人必定会接受现实，选择回归正常的生活。但她，依旧奔波在上访的路上，在河北高院守候，在最高法院排队，不知还有多少日子风餐霹宿，不知还要奔波多少年。也许，这是她的宿命。
　　（崔能波、孙会林、柴云、王健翰等人的姓名进行了处理）